再按一次“开始键”——最先打动你们的声音是什么？
Sean · 提问
两位第一次接到《CITY LIGHTS ─ JALECO Legends》的邀约时，如果暂且把技术分析放到一边，重新听见 JALECO 音乐的那一刻，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是怎样的景象、动作或色彩？本企划旨在以当代视角重新诠释以 20 世纪 80 至 90 年代为中心的 JALECO 游戏音乐。请两位分别说说最初打动自己的那个瞬间——可以是一段旋律、一种音色，甚至一个极小的节奏——以及它为什么让你产生了“想继续把它做下去”的念头。
工藤吉三YOSHIMI KUDO
《City Connection》的 FC 移植版是我人生中最早接触的游戏之一；PC Engine 移植版的《天圣龙》，则是父母送给我的圣诞礼物，是一款承载着深刻回忆的游戏。坦白说，我自觉并没有太多直接受到 JALECO 音乐影响的部分，但重新回想后才发现，也许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——其中相当多的东西，已经构成了我童年游戏与音乐体验的基础。
岩垂德行NORIYUKI IWADARE
JALECO 的游戏，我大概以前在街机厅玩过一些吧？不过这部《City Connection》我并没有玩过。当时不少作品都会尝试把古典音乐名曲的乐句用作游戏音乐，我还是觉得这种做法很棒，也很有意思。
声音数量越少，个性反而越鲜明吗？
Sean · 提问
早期游戏音乐是在发声数、存储容量和声音播放环境都极为有限的条件下创作的。相比之下，如今的制作环境几乎已经不存在当年那样的限制。这些限制是否反而促使作曲家做出更明确、轮廓更清晰的选择？假如去掉 8-bit／16-bit 的音色，只保留旋律、节奏和结构，还有哪些特征会让人依然感到，那是“那个时代的声音”，甚至是“JALECO 的声音”？如果可以，希望两位能结合具体乐句谈一谈。
工藤吉三YOSHIMI KUDO
关于这一点众说纷纭，以下只是我的个人看法。我并不认为声音数量越少，个性就一定越突出。不过，与现代游戏中的语音、音效、真实环境声，以及音乐本身丰富的音色和全频段声场相比，8-bit／16-bit 时代的游戏构成元素更少，因此轮廓更容易被听清，也更容易留下印象。我惭愧地说，自己还没有足够全面的知识去概括“JALECO 的声音”；但在我参与编曲的《风之舞者》中，有限的发声数被分配给一种不规则的琶音，听起来仿佛螺旋桨的音效。我觉得这一点非常有个性，也非常出色。
岩垂德行NORIYUKI IWADARE
声音数量少，音乐就像会被不断削减。以红白机为例，只有 PSG 三个声部，你必须决定要让听众听见什么——也就是在脑海中响着的所有声音里，究竟保留哪一些。个性首先就会体现在这种选择上。做出了选择，却还要思考怎样才能让它成为一首完整的曲子；音效一响，这条音轨也许就会消失，那该怎么办？你会为这些与音乐本身完全无关的问题苦恼，而我想，苦恼之后做出的选择，最终就成了每位创作者的个性。真想和当年的作曲家，以及编写音乐驱动程序的人们聊一聊。
所谓“复古 × 现代”，并不是给旧旋律换上一件新衣。
Sean · 提问
本作的核心概念是“Retro Meets Modern”。我们的目标既不是简单叠加怀旧音色，也不是让原曲听起来更宏大、更华丽。编曲更像是一种跨越时代的翻译：先找准原曲所唤起的情感坐标，再结合现代和声、节奏、声音设计，以及原声乐器与电子制作手法，重新唤起同样的感受。两位在面对一首原曲时，会把什么判断为“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”？是旋律与和声、律动、音色，还是留在玩家记忆中的速度感与景象？完成编曲后，又会如何确认那个核心依然保留着？
工藤吉三YOSHIMI KUDO
我觉得并不存在某个绝对不能失去的音乐要素。若一定要说，或许是“为什么要在今天编这些曲子”的动机。过去的游戏音乐已经拥有大量优秀改编，从专业作品到粉丝创作都有。因此，为什么此刻要由自己来做这次编曲，我觉得还是需要一个动机。换句话说，就是概念，或者说创作动力。不同曲目、不同编曲者的概念和动机各不相同，但至少编曲者本人必须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。所以作品完成时，这个动机有没有贯彻到底，编曲者自己应该最明白。
岩垂德行NORIYUKI IWADARE
我平时编曲时一直提醒自己的是“不要改变原曲的印象”。把编曲者个性全面摆到台前的改编，乍听之下或许很新鲜，但听众最后还是可能会觉得“这已经是另一个东西了吧”。所以，首先不大幅改变旋律；和弦进行也尽量忠于原曲；有辨识度的重音、乐句和节奏等，也尽可能保留下来。在此基础上，是让作品更华丽、更精致，还是更紧凑，就取决于原曲所指向的方向了。
可以大胆改变的边界，会体现在哪一个决定上？
Sean · 提问
如果对原曲的敬意变成束缚，编曲就可能沦为仅仅给原曲“加厚”。但如果改变过度，又可能失去原作的身份特征。真正困难的，或许并不是选择某一种风格，而是决定从哪一刻起，把自己的音乐性放进作品。能否请两位分别列举一些实际选择，例如速度、结构、和声、乐器编制或音色处理？是哪一个决定让你觉得“从这里开始，可以大胆改变了”？有没有什么构想虽然自己非常喜欢，却为了作品整体而最终舍弃？
工藤吉三YOSHIMI KUDO
一切都取决于曲目与概念。可以把通过编曲表达敬意作为概念，也可以为了追求音乐上的革新，大胆拆解原曲；两者都是选择。这次我觉得原曲的旋律朴素而动听，所以以两点为轴：一是尽可能发挥原曲旋律的魅力，二是重新介绍前面提到的那条有趣琶音线。它们与“后室”风格、梦核（Dreamcore）等当代网络迷因中被重新诠释的复古质感结合起来，产生了很有趣的效果，彼此也很契合，因此我采用了这个方向。我没有太刻意去强调自己的色彩或音乐性，更像是把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东西通过自己的滤镜进行编曲。
岩垂德行NORIYUKI IWADARE
嗯……我本来就没有“把自己的音乐性放进作品”这样的想法，所以这个问题很难回答。不过通常从第二段开始，我会觉得“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大胆变化”。第一段扎实地呈现原曲，第二段开始呈现它的变奏。用古典音乐来比喻，就像呈示部和展开部吧？如果后面再加上再现部，就成了一个小型奏鸣曲式！
至于这次由我编曲的《Clarice’s Journey》，下一题我会详细回答。
《Clarice’s Journey》如何从一连串 BGM，变成了一段真正的“旅程”？
Sean · 提问
听到岩垂先生的《Clarice’s Journey》时，我感觉它并不只是把《City Connection》中的各首曲目串联起来，而是一部完整的作品：描绘 Clarice 环游世界、经历转折，最终归来的全过程。除了整理原曲中象征各个国家的音乐素材，开头与结尾还融入了与柴可夫斯基《第一钢琴协奏曲》有关的元素。您是如何利用这些短小的游戏 BGM，设计出“出发—旅途—归来”的音乐叙事？哪些部分分别承担了启程、转折与归乡的作用？
岩垂德行NORIYUKI IWADARE
把街机版也包括在内，听过《City Connection》的音乐后，我发现以各个国家命名的曲目，几乎都采用了柴可夫斯基《第一钢琴协奏曲》第一乐章中那段著名旋律。也就是说，这些音乐本身已经是改编曲，所以我想，开头不妨先原样放入柴可夫斯基的音乐。
接下来是乐器编制。因为开头想直接使用柴可夫斯基的音乐，所以以管弦乐器为主；同时原曲里也有不少乐队风格的曲子，于是加入了四件节奏组——鼓、贝斯、钢琴和吉他。各个国家的曲目分别采用了 Techno、硬摇滚、桑巴、爵士等不同类型，因此我决定把每种风格中具有代表性的乐器都用上。
随后，我分析了以各国为标题的曲目分别是怎样改编的，挑选出相对容易形成画面的部分，重新排序并衔接起来。这个过程最初只用钢琴音色完成。每个国家在旋律与和弦进行的处理上都会有些差异，我也一边仔细确认这些细节，一边推进工作。不过，如果一直这样下去，就会在同一个调上反复听到几乎相同的旋律……所以中途加入了新创作的段落。但这部分也沿用了开头的圆号乐句，并加入了未能完整纳入的国家主题乐句和音色，因此应该不会让人感到太突兀。大家觉得如何？
最后的尾声再次回到柴可夫斯基，采用第一乐章结尾的部分，以增强整首作品首尾之间的关联。这里不只有管弦乐的声音，鼓、贝斯、吉他等也一同走向结尾；我想，大家能从中感受到各种乐器融为一体的感觉。
总结来说：
“出发”：柴可夫斯基《第一钢琴协奏曲》第一乐章开头部分
“旅途”：美国—日本—德国—中国—南美—英国—澳大利亚—埃及—印度
“归来”：柴可夫斯基《第一钢琴协奏曲》第一乐章结尾部分
就是这样的。（没能放进去的国家，对不起！）
工藤先生如何让“旧游戏音乐的身体”容纳“今天的声音”？
Sean · 提问
工藤先生为本作创作的编曲，带有一种罕见的 Botanica 气质。电子声音、原声乐器、节奏设计与声音处理并没有彼此遮蔽，而是像不同的生态系统一样自然共存。这次编曲是从原曲的哪一个要素切入的？您如何设计“有机”与“电子”、“怀旧”与“前卫”之间各自的比例和距离？另外，如果只用复古音色忠实重现，您认为最容易失去的会是什么？
工藤吉三YOSHIMI KUDO
之所以想做出 Botanica 式的气质，是因为前面提到的、我想保留下来的旋律与琶音线彼此很契合。最终可以说，我把原曲中偏有机、偏田园的旋律，与机械感的琶音线这两个要素，以现代方式扩展开来。至于“如果只用复古音色忠实重现，会失去什么”，我觉得在已有原曲的前提下，就很难再赋予作品新的意义。如果以当年的声音质感为基础，不受当时硬件规格限制，去想象并重现作曲者“本来真正想做的声音”，这种尝试当然也很有趣；但我也觉得，这个空间或许应该留给原曲作曲者自己的改编，或是粉丝创作。
游戏音乐离开画面后，会获得“第二次生命”吗？
Sean · 提问
游戏音乐原本伴随画面、操作，以及玩家身体性的记忆而诞生。数十年后的今天，聆听这张专辑的并不只有当年真正玩过 JALECO 游戏的人；在中国、日本以及其他地区，也会有从未接触过原作的年轻听众听到这些音乐。在编曲时，两位更接近于重构老玩家的记忆，还是在为新听众创造“最初的记忆”？当具体的游戏语境消失后，一首音乐若要作为独立作品被聆听，并跨越世代与文化传承下去，需要具备什么？
工藤吉三YOSHIMI KUDO
要看具体作品。这次编曲主要还是面向那些对原曲怀有感情的人。无论我们是否意识到，听音乐时总会把它与过去的经验相互对照；因此，我会在这个前提下思考，怎样做出有趣的处理。当然，也可以把编曲与音乐本身分开，转而让它与游戏体验建立联系；这也可以说是游戏音乐独有的一种编曲方式。
至于“一首音乐要作为独立作品被聆听，并跨越世代与文化传承下去，需要什么”，我觉得这并不因为它是游戏音乐就有所不同。比如原本为芭蕾创作的音乐，如今也经常脱离舞台、单独在音乐会上演奏。我想，它同样会经过这样的历史检验，并由此留存下来。
岩垂德行NORIYUKI IWADARE
就我的曲子而言，原本的素材就是柴可夫斯基，所以感觉像是在“再次重新建构”吧？之后就交给听众判断了。整体来看，游戏音乐离开游戏后“独立成长”的情况并不少见。即使已经“独立”，它往往还是会继续与游戏产生联系。要跨越世代与文化传承下去，就需要让更广泛的人群听到它、演奏它。再过 57 年，红白机发售就满 100 年了。真期待那时候会变成什么样！
最后，如果用“音乐之外的答案”来形容这张专辑。
Sean · 提问
本作是 Charisma Records 策划并制作的首张专辑。在反复试验与摸索的过程中，我们逐渐确信：这并不是为了把旧日声音封存在博物馆里而进行的修复。它是一场尝试，让怀旧与新鲜、芯片音源与原声乐器、个人音乐性与原作身份，在同一张专辑中相互映照。最后想请两位回答两个简短的问题。第一，对您而言，“把过去的游戏音乐带到今天”这一行为，最接近翻译、修复、再演，还是再创造？当然，也可以给出属于您自己的答案。第二，如果《CITY LIGHTS ─ JALECO Legends》是一幅夜晚城市的景象，那会是几点、什么颜色、怎样的天气？其中又有什么正在移动？当听众离开那座“城市”时，您希望他们带走什么？
工藤吉三YOSHIMI KUDO
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恐怕又要重复前面的话：它具有怎样的意义，取决于概念。就我这次的做法而言，用“提出一种新的诠释”来形容应该最合适。我并不认为所有编曲都必须如此。在自由而无限的选择中，希望今后的游戏音乐社群依然允许大家自由表达喜好、彼此讨论，并接纳这些不同的选择。第二个问题实在太富有诗意，我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。不过最近我常在凌晨四点左右，到住处附近的河堤散步约一个小时，然后再去睡觉。走着走着，朝阳会从河堤尽头升起，那感觉非常棒。但遇到阴天或雨天，即使到了平常应该变亮的时间，几米之外仍然漆黑一片。既有仿佛随时会从河堤小路滑下去的刺激感，也会怀着“再不亮起来就有点可怕了”的期待，反而很有趣。有些日子一直拖到五点左右，清晨仍旧昏昏沉沉；偶尔阳光会从云缝间射进来，那时的渐变色又和平常不太一样——说不清是红、是蓝还是黄，混成一种混沌而神秘的颜色，却非常美。所以，大概就是夏日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，那种天到底要不要亮起来的时刻吧？这样回答可以吗？
岩垂德行NORIYUKI IWADARE
第一个问题嘛……我想翻译、修复、再演、再创造，全都适用。如果有人觉得“光听音乐就觉得这游戏好像很有意思，真想玩玩看”，我就会很开心。所以请允许我再加上一个答案：“新的提案”。
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是：因为这是一首 Clarice 启程旅行的曲子，所以白天还是夜晚都无所谓；天气当然晴朗一些更方便行动。她是开车呢，还是坐飞机呢？我想，无论到哪里，都会有许多人面带笑容迎接她。
Sean ZhuCHARISMA RECORDS
如果大家喜欢这张专辑，我会非常高兴。如果这场跨越世代的相遇能够延续下去，今后我也想把更多复古游戏音乐带到“今天”。